搜索
 
一个村姑的阅读史
张晓晴

 
  

一个村姑的阅读史

上海外国语大学西外外国语学校  张晓晴

  我生在四川泸州,一个叫龙脑桥的村庄。这里,酒坊多,石桥多,寺庙多,美女多,就是读书人少。如果硬说读书人,大家自然会想到住在村子上头,专门给人看穴卜地的何阴阳,他家门口有几丛鸡冠花,堂屋五斗橱里有本万年历,摆龙门阵时天地玄黄,谁都说不过他,毕竟,死后还要埋在他看好的金井里。还有一些酒鬼,比如住在无果老山的盘刘四,搞不清自己家的粪勺在哪里,锄头在哪里,每天只搬个屁股到处论说天下大事,西藏怎样,台湾怎样,然后喝得烂醉,累得要老婆和女儿合力拖回去。
  
80年代的四川乡村,黄历是唯一的畅销书
  
我家照例是连老黄历都没有一本的,何况是书。我外公彭多文倒是个读书人,他家里有几柜子书,不过都在破四旧时烧成灰。1982年秋天,我爸爸第一次上门拜老丈人时,彭多文刚犁田回来,背个大背篼,屁股上的补丁都绽线了,小腿肚粘着没洗净的泥点。准翁婿俩初次见面,在大门口的竹林里聊上了。彭多文面色庄严地念起刘伯温的《卖柑者言》,我爸就顺风接屁,说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最为人不齿,男子汉一言九鼎,以后绝不亏待你小女;彭多文又念起总理遗训,我爸立刻拍大腿说,革命尚未成功,女婿仍需努力,虽说现在婚房是生产队借来的牛栏,但不远的将来一定会建一座青瓦小洋楼。这一番历史性的会晤后,翁婿引为知音,我爸挺风光地用一辆东风卡车把我妈和半扇猪肉从四川隆昌载回龙脑桥。后来就有了我。
  
我慢慢识字,九十年代初的四川乡村里依然是少见书本的。村庄寂静一如史前世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油菜花摇落成点点碎金,蜀葵花在洗衣台边静静红成火焰,啄木鸟在水牛背上歪着头思考,直到抽牛的鞭子刷下来,才轻轻跳开。酒坊里的光棍靠酒匠们在冬夜翻槽,唱些单调的小曲。妇女们顶热闹的,就是吵架了,关于一个猪油罐子,一窝豆苗,一把破扫把。时光仿佛灌了铅,让小孩子无端心急。
  
小时候的我,头发黄黄的,眼睛邪了门的黑亮,梳两个小辫子,总是歪着下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晚上睡觉时,常常因为怕黑,用被子蒙着头,想人为什么会要死,死是多么寂寞的事。我弟弟是个胖胖的小孩,他在我旁边发出小孩子的细微鼾声,我听飞蛾在黑暗里扑簌簌振翅的声音,觉得黑夜实在太漫长了。
  
夏日暑假,白昼悠长,实在无聊,一个下雨天,又是黄昏,所有人都聚集在一家办喜事的人家,我趴在爷爷家的门槛上,看雨落在天井里,冒起泡泡花。忽然一群黑色的巨鸟,缓缓从屋顶上滑翔下来,在中庭踱步。每一只都有小孩子那么高。我张嘴结舌,很想出去吆喝所有人来一起看这奇观,但那巨鸟又像云一样没有了踪迹。没有人相信我的描述。这大概就是我最初体会到的寂寞:你能看见神奇,但无法言传,也无法分享。
  
我独自发现的神奇越来越多。比如九曲河上的龙脑桥。从洪武年间就伫立在那里了,究竟是哪些匠人在这小河上的一座石桥上雕龙刻凤呢?又是为了什么呢?比如那些悬崖上无头的佛像,是谁雕刻又是谁毁掉的呢?九曲河的水怎样流进长江的?为什么在楼顶上看远方,总有一圈山影围着呢?没有人为我解答,我也不敢问。
  
直觉告诉我,书可以帮我解开谜团。我家里没书,洗衣粉袋子上印的产品说明,养鸡养鸭的指南,我也抓来细细看了。后来我喜欢悄悄地滑到别人家去,趁人不在,偷书看。大伯家的木头门是用铰链锁的,推开后的缝隙还容我爬进去。我躺在堂哥的空房间里,把他的课本翻看个遍,最激动人心的,是读到《灌园叟夜逢仙女》、《夜走灵官峡》,《夜走灵官峡》里一张胖孩儿抱鲤鱼的旧年画的描写,让我心里一颤,觉得这闲笔写得真是好。还读到一本神奇的地理书,上边讲到以色列,说是这个国家人人都挂春宫图在房间里,好色天下第一,所以叫以色列
  
有时候,也会在五叔家的棕色大皮箱里里翻出大叠的《译林》,插在裤腰里兜出来,再躲在一个旮旯里看吕西安和贵妇人们如何优雅地搭话。甚至幺叔和幺妈的几十封家书也没逃过我的魔爪,读着读着,不小心看到三哥这个人靠不住,你要多小心,觉得一口闷气上不来,因为幺叔的三哥就是我爸爸。
  
后来小孩子们流行看童话故事。每一本书借到手里都是很难得,能借一天就要很大的交情了。记得我借到一本阿拉伯童话,里边有一篇《玫瑰色的澡堂》,讲一个神奇的澡堂,里边有若有若无的歌声,所有男人都有去无回,直到一个勇敢的青年也准备前往。正看到此处,突然停电了。川南旱季的夜晚,蓝湛湛的,月光像白银一样柔和,依稀能看到每一个字的轮廓,可我鼻尖贴在书上,总看不清究竟是什么字,就差那么一点点。这快把我折腾得要哭了。那本花花绿绿的书,顿时像坚硬而滑溜溜的岩石,我觉得自己被搁浅在一个无人的荒岛上。我真希望能一直读下去,只要有书可读,我就可以跳出这片寂寞的大海。 

少年游,似故纸温暖

  初中时代的阅读,是最混沌的经历,没有儿童时候的清灵空寂,也没有后来的高雅幽深。只是一味饿呀,渴呀,泥沙俱下茹毛饮血地去读,好似大火炒猪肝,起锅就吃,不问腥臊。这具体也说不出什么收获,只是养成了爱读书的习惯,就像我爱赌博的爷爷一样,一天不摸牌九,就觉得日子没法过。
  
中学时代,开始有很多来路不明的书出现。班级里总有一个藏书富有的少年,而他本身不怎么爱读书,只是乐得被众人围堵。比如我初中时一个叫樱桃儿的男孩子,他总是源源不断地提供大量老书:《东周列国志》、《三言二拍》、《七侠五义》,甚至还有《金瓶梅》。我当然全借来读了,似乎也并没太多印象。这时金庸和古龙等武侠作品也流行,每一本书都翻得皱巴巴,像泡了三年的咸菜疙瘩。我的同桌胡同学还曾经离家出走,留下一封信,说应试教育好不无聊,自己要去少林寺学武功,不成功誓不回来云云。结果不幸被半路抓回来了,被其父一顿好揍。
  
我读的书越来越不正经。经常会有一些地摊读物、色情书刊会落在我手里。我出于窃读的习惯,像野兽窝藏猎物一样费尽苦心地埋藏赃物。我甚至在家后边的竹林墓地,给一批小说挖个坑埋起来,第二天醒来又去挖出来,埋在另一个坑里。因为我弟弟经常举报我,但他毕竟比我笨拙,等他把我妈牵来,却发现我埋头读的换成了政治书,这傻孩子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些歪书,两分钟后就变成好书了?
  
有一次,我被一本《纯情女郎》给迷住了。里边讲一个寡妇和越狱囚犯的恋爱故事。那个寡妇是个纯情女郎,爱穿一件绿色的毛衣......我躲在蚊帐后面读入迷了,把早饭都忘了吃,结果被我爸揪到院子里打了一顿,那本印刷劣质的地摊小说被盛怒的爸爸抛到大门外,被邻居家哥哥捡走了,从此我永远失去了这本爱书。
  
到了高中阶段,我开始钟爱诗词。尤其是宋词,上厕所时特别喜欢拿一本《宋词三百首》,轻便,简短,一边“弃其糟粕”,一边取其精华。最后那三百首几乎都背得了。尤其喜欢姜夔,觉得他清绝,艳绝。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这大概就是大宋王朝的悲伤逆流成河吧?闲愁万种的少女读起来,只觉得像在赴一场隔空的宴会:宇宙洪荒之中,捻一枝红梅,去见那个人,西湖飞花成片,千树压一池寒碧。爱情的神秘错愕之美,被这渺远时空全烘托出来了。刚好我的同桌,一个大个子、公鸭嗓的男生,也喜欢宋词。我们都爱小晏的《临江仙》,有时他在纸上写一句梦后楼台高锁,然后把纸推到我面前,我续一句酒醒帘幕低垂,两人都欢喜得很。后来上大学时我去过一次这男生家里借书,暑期闷热,我们一起跑到山间的溪石上,并卧而眠。看到一轮红月亮从山缺口中缓缓升起,听着溪声睡去。如今想起来,那情景也依稀是当时明月在了。
  
此外还有一本《张晓风散文选》、一本《席慕容诗集》,一本《外国名家诗选》,是我早读的常用读物。海伦姑母的腿美美美啊,可是关我什么事?”“世界就这样告终,世界就这样告终,不是嘭的一声,而是嘘的一声。自由、反讽、热烈,充满哲思,这是异域诗歌给我最初的印象。此外,国内的散文名家的作品已经有了初步涉及,如沈从文、汪曾祺、贾平凹,余秋雨等人的作品。我甚至在旧书摊上淘到一本冉云飞的《里尔克:尖锐的秋天》,当时只觉得这人做学问挺有真气。没想如今已沦落冉匪,可见世事变幻。
  
高考前一个月,我的外公彭多文走到了人生尽头,我去见他最后一面。我知道他爱读书,给他带了一本《水浒传》,当我花枝招展地走到外公病榻前,这位爱读书偏一生种田种地的老人已经瘦得只剩老骨头。他苦笑说:哎呀,想读,怕是再读不动书了!临终前,他说自己一辈子没啥遗憾,万般到头都是好。这世上苦有苦的好,痛有痛的好,穷有穷的好。后来我读弘一法师一生行状,总觉得我外公和他有点像。
  
我上过一种叫大学的东西
  
千禧年,我去了一所土鸡大学,在嘉陵江边的一个废弃的兵工厂里。人一下子好像走进了倪云林的山水大画里,乱山重围,林深云重。夜里躺在床上,只觉得床在往下陷,忍不住伸出手来想抓点什么。
  
但凡一个人走投无路,又不甘心承认自己是废物,就该想写作了。我开始写。夜里独自在台灯下写写划划,除了家里每个月寄来的150元生活费,写作似乎可以是唯一给我带来安全感的东西。我读《太平广记》,就把里边好玩的故事写成小说,读郁达夫的小说,也学着写眼泪呀,忧郁什么的。读《边城》,我便写我的龙脑桥,虎耳草没有,灯芯草是有的。也有一个小女孩,一只大黄狗。
  
那年我十七岁。碰巧读到一个叫王小波的作家的书:午夜时分,我从床上溜下来,听着别人的鼻息,悄悄地走到窗前去,在皎洁的月光下坐着想。似乎有一些感受、一些模糊不清的字句,不知写下来是什么样的。在月光下,我用自来水笔在一面镜子上写。写出的字句幼稚得可怕。我涂了又写,写了又涂,直到把镜子涂成暗蓝色,把手指和手掌全涂成蓝色才罢手。回到床上,我哭了。这好像是一个更可怕的噩梦。我激动地从床上跳下来,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很想去找到这个和我一样又脆弱又腼腆的家伙,一起喝一杯。
  
其实同学们都在读王小波,都觉得他太好玩。我有个叫小王的男同学,每到晚上上床就抖个不停,后来下铺的同学实在受不了,冲上去掀开他被子,发现那鸟人正抱着王小波的书笑得打滚。在未妨惆怅是清狂的大学生眼里,王小波的有趣和赤诚,还有那副痞相背后的愁容,那份放弃任何依附后的悠然,都有致命的诱惑力。同样是面对他的好处,只是我还是固执地认为自己是最惊动到闻鸡起舞那个。他的文字天然的好,叫人穿在身上不是,吃在肚子里也不是,只能像当初对着姜夔的词境一样,隔空单相思。后来我看李银河怎么都觉得忒俗气,大概也是嫉妒吧。
  
那时我和很多讨人嫌的文学女青年一样,把头发剪得狗啃一样得短,又染了狗血一样的红色,独自旷课爬到高山上去,在日落时分坐在一丛竹林边读村上春树的《且听风吟》。饿着肚子去泡网吧,只是为了把卡尔维诺的短篇小说一篇篇下载到邮箱里。干些没用的事,把晚饭钱丢在网吧后,肚子叽咕叫,只好站在寝室门口,举一把叉子,厚颜无耻地到每一个进来的同学饭盒里叉一口,免得饿死。
  
大学四年,我几乎没上过课,就是读书胡混,把图书馆里该读的不该读的中文书都翻了一翻。快毕业时,读到刘志钊的《物质生活》时,我把里边的诗句都抄了一遍。什么时候才会融化?让我像糖一样融化,坍倒在你白玉的脚下?什么时候才能打开?让幸福像门一样打开,所有喜悦的飞鸟不请自来?这些煽情而浮华的诗句还热乎着,我就投身到更广阔的物质生活中去。
  
我在尘世阅读
  
毕业后的十余年时间,我结婚生子,做老师。读研究生,而后又做老师。阅读生活还是占了很大的比重。从幼儿时野蛮的窃读,到少年时的雅读,再到青年时狂读,我渐渐明了读书的意义:也许读书不能为我解开谜团,或者全然排遣寂寞。但书读多了,心就宽了,无论在多么不寻常的人或事面前,会有一股子莫名的底气:鸟什么鸟啊,百年之后还不都是一堆灰!眼神顿时就清空起来。或者用文雅一点的话来说,读书会给人一种力量,无论事情成不成,总觉着兜里揣着做一流输家或一流赢家的资本,尽管那资本是虚无缥缈的。就像王小波的叹息:生命是一个缓缓受棰的过程,但没来由的,就补上一句:我认为我会一直生猛下去。真是硬气!
  
我的阅读从来不精致。无论什么书,落在我手里,一般会被一口气读完。如果我和哪本书有爱情,那大概都是如露如电。在与书的亲近与对抗中,我确立自己的存在。我爱川端康成,因为他偷出了地狱的图景,我恨川端康成,因为他耽美成狂。我爱陀思妥耶夫斯基,因为他用一贯性、愤怒和毫无分寸来臆造一个神圣世界,我恨陀思妥耶夫斯基,因为他在这个世界里毫不节制,粗鲁凶悍,用灵魂纵欲。我爱尤瑟纳尔,仅仅因为她这个人存在本身的质地,有时我爱佩索阿,恰恰因为他本人不曾存在真相。
  
当我阅读,当那些看似不经意的阅读经历慢慢清晰地连接成一幅地图,我发现自己一直往一个方向前进:寻找神奇。我又回想起我小时候在庭院中所见到的那群黑色怪鸟:在雨中滑翔而下,又悄然消失。不知从哪里出来,也不知飞向了何方:这种鸟在一切科学书上都没有记载,我匆匆一瞥后,再也没有见过。我以为我是亲眼看见,但所有人都说我在撒谎。这是一个谜,我得慢慢参透

 

松江区教育局主办 编辑部:松江区教师进修学院信息部 地址:松江区方塔北路318号 电话:57833274 邮政编码:201600
上海市松江教育局©2007版权所有 沪ICP备05010133号